醉花阴 醉花阴 卷二必修课の采莲令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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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令狐萧在痛苦中几经挣扎,终于感到心口上的痛楚渐渐消失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一切都这么陌生。

    他赶紧欠起身。

    “你如果不想死,就给我躺回去!”耳边响起严厉却又有些熟悉的话语。

    他放眼望去,心蓦地剧烈跳动,完全打乱了他的呼吸节拍,原本红润的脸色在瞬间又渐变成惨白。

    是她!

    竟然是她!

    那声音此刻变得微带疑惑:“令狐萧,你好生令我感到奇怪。你倒也不是第一次见到我,况且我也没有杀你的意图。你这般紧张做什么?”

    “‘白蛇’,是你、你救了我?”令狐萧微觉血液逆流,立马调整情绪,使血液缓缓顺流,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你的命还挺大的!我出去了整整一个下午,回来见你还未死,尚能救活,便救了你。”冷梵香淡淡地说道。

    “在下欠姑娘一个人情,以后一定会报答姑娘。”令狐萧坚决地说道。

    冷梵香转过身,背对着令狐萧,冷冷地说道:“不必了。等你伤养好了,一旦走出这小木屋,你我就是敌人。铁血门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你若要责怪,就责怪你的门主孙匡天设下这盘必招来杀身之祸的棋局。他招惹谁不成,偏偏要招惹‘五蛇’,不自量力前来送死!”说罢,她带门离去。

    令狐萧忽然有一股强烈的失落感涌上心头,这奇妙的感应中,还略微带了一些后悔。

    如果他没有加入铁血门,那么,是不是就不必与“白蛇”对立为敌?

    令狐萧想到此处,不由得叹了叹气,只得苦笑。

    她在郊外见到了身着一袭绿衣的女子,冷漠傲然的神情。

    她看上去大约有三十来岁,却仍旧给人一种二八佳人的感觉。

    “大姐?”她叫了一句。

    那女子缓缓扫视了她一眼,淡漠疲倦。

    “大姐,你难道忘了五妹?我是五妹!”她又叫了一句。

    那女子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说道:“铁血门伊素素?”

    伊素素点了点头。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她淡淡一笑,如黑葡萄般晶莹的眼珠好像有一层层淡淡的雾霭笼罩在上面,“既然你亲自来送死,我也不必多说什么了。”

    她忽然一甩手,一枚青色的飞刀冲向伊素素。

    伊素素身形一拧,躲了过去。

    “柳媚,你与我既然是姊妹,为何非要置对方于死地?!”伊素素大声质问道。

    我们不是亲生姊妹吗?!

    怎么你也要这样对我?

    在没有加入“五蛇”之前,我们六姐妹,情同手足;在加入“五蛇”以后,为什么我们就要完全沦陷为敌人?

    难道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伊素素好像听到了内心深处响起了一阵阵深深的叹息声。

    “青蛇”柳媚冷笑道:“铁血门与‘五蛇’誓不两立,你与我何来血肉之情?”

    说话间,柳媚又飞射出一枚青色的飞刀。

    这一下,完全是伊素素所没有料想到。

    伊素素还没来得及抽剑,就被那枚飞刀正中右臂。

    一阵剧痛肆无忌惮地蔓延开。

    “噗”有一枚青色的飞刀穿过她的左腿。

    “扑通”一声,伊素素跌跪在地。

    鲜血止不住从两处伤口汩汩滚落,染红了地上的树叶。

    我曾经是你最疼爱的五妹,难道你忘了吗?

    你曾经说要好好呵护我,不让我受到半点伤害,难道你忘了你的承诺?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昔日口口声声发誓说要保护我的人,却是伤害我最深的人!

    伊素素控制不了失控的泪水,仍凭它们倾泻。

    忽然,她的瞳孔收缩,心口一阵剧痛。

    一枚青色的飞刀已插入她的左胸肋骨间,刺入她的心脏。

    她轰然仰倒在地,一脸泪水。

    柳媚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蓦然,她的倾国倾城的笑颜凝固在脸上。

    一股红色的液体从她的左胸汩汩下滑。

    她的左胸肋骨间,也插入了一枚飞刀,一枚白色的飞刀。

    柳媚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望向前方,然后往一旁斜斜倒下。

    “五姐姐,你看,我不是替你报了仇?”冷梵香来到伊素素身边,俯下身,缓缓抽出长剑,然后她站了起来,走向柳媚。

    她一脚把柳媚踢上半空,然后双足点地,也跃上半空。

    她右手执长剑,左手抽出温柔剑。

    右手的长剑往柳媚那张秀美的脸上刮去,左手的温柔剑也随即补上一剑。待柳媚的身体稍稍下沉几许时,她又狠狠向上一踢,接着左剑、右剑再在她那张美丽如花的玉颊上狠狠地滑过。最后,她一脚把柳媚往下踹。

    柳媚重重地摔在地上。

    一张完全被扭曲的狰狞的面孔。

    冷梵香俯瞰着那张丑陋无比的面容,忽然仰天大笑。

    “如果你长得不像那女人,我或许不会这么做。但是,你长得太像那个女人了,我非这么做不可!”冷梵香冷冷地说道。

    随即,她迈着轻盈的步伐,缓缓离开。

    柳媚至死也不会知道,她之所以被杀,是因为她长得太像她们的娘亲了。

    她和她们的亲生娘亲长得几乎就是同一个摸子里刻出来的。

    原来有些时候,过分相似的模样也会招来杀身之祸。

    (七)

    铁血门。

    一位身着绿袍的中年男人,虎背熊腰,他长得有点像一个人,很不可思议的一个人。

    见过他的人都对此在私下里议论纷纷。

    但他们没敢张扬出去。

    因为,一个是江湖最负有名气的大侠,跟着他,能给他们带来相应的地位和名气;

    而另一个人,则是江湖武功最了得的人,几乎没有人敢去惹那个人。

    这两个人,他们都怕。

    怕一个不小心会失去利益。

    也怕一个不小心把性命给丢了。

    此时这位中年男人在大厅来回踱步,神情紧张,一脸担忧。

    “令狐萧怎么还没有回来?”坐在右主位的美貌妇人问了一句。

    她长得很美,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但仍旧像一个如花的少妇。

    其实很少人知道她到底有多少岁。

    他们只知道,她曾是名震秦淮河域的名妓冷霜。

    “会不会……出事了?”冷霜又问了一句。

    “伊素素被‘青蛇’柳媚杀了,这……令狐萧该不会也失手了?“冷霜说到此处,下意识看了看中年男人。

    “唉!素素就是心急,完全误解了我的意思。我才刚说完这次目标是‘五蛇’,她就拉着令狐萧跑远了。我本来还想说,如果见到‘白蛇’,千万不要动武,只要把她请回铁血门。谁想到……”中年男人叹了叹气,又摇了摇头。

    “你不怕令狐萧杀了她?”冷霜忽然想到了什么,颤声问道。

    “令狐萧杀不了她,江湖上还没有人能杀得了她。”中年男人肯定地说道。

    “她……她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断然不会原谅你!当年是你说要干一番大事业,带着个孩子不方便,又说了一大段好话哄我。我当时若不是被你的花言巧语蒙骗,又怎么会忍心把她交给上官彩依。她怎么说都是我们的孩儿,万万不可伤害她!”冷霜内疚地说道。

    中年男人深深的、带着歉意看了看冷霜,什么也没敢说。

    令狐萧醒来的时候感到有两道并不友善的目光在自己的脸上转了几转。

    他睁开眼睛,抬头望了过去。

    一位衣着花俏的女子正倚着木门盯着自己看。

    她大约有二十来岁,雾鬓云鬟,柳眉星眼,有国色天香之貌,闭月羞花之容。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要命了么?!”女子说话间,一枚梅花镖已然夹于右手的中指和食指之间。

    “姑娘不也私闯‘白蛇’的小木屋么?难道姑娘就不怕死?”令狐萧冷冷地说道。

    “如果我说‘白蛇’不会杀我呢?”女子轻蔑一笑,说道。

    令狐萧微微一笑,说道:“她自然不会杀你,因为你是‘花蛇’王萧依。”

    王萧依刚要开口说话,就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不要以为你是‘花蛇’就可以肆意闯入我的小木屋!”

    王萧依一惊,赶紧转身叩头认错。

    冷梵香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然后从她身边缓缓走过,什么也没有说。

    “你倒是越来越没有规矩呵。”冷梵香捡了个位子坐下,伸手提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这不是揪心么。”王萧依走了过来,捡了个*近冷梵香的位子坐了下来。

    “铁血门又没有派人去杀你,你担心什么?”冷梵香呷了一口茶,平稳地问道。

    王萧依下意识用余光撇了撇正坐在床沿边看着她们的令狐萧。

    冷梵香笑了笑,若无其事地说道:“你先别管这些,他碍不着我们办事。”

    “‘血蛇’和‘青蛇’相继被杀,我能不紧张么?”王萧依说到此处,小心翼翼地瞅了瞅冷梵香,见她没有皱眉,也没有看过来,当下松了口气。

    俄顷,冷梵香忽然笑了笑,说道:“你是怕——下一个目标会是你吧?!”

    王萧依吓得立马跌跪在地,不停地叩头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

    冷梵香又笑笑,说道:“你是不是这意思,你心里明白得很。你若没别的事,犯不着在这与我拉三扯四的。”

    她说完以后,用冷漠、傲然、厌恶的目光缓缓扫了王萧依一眼。

    王萧依忽然觉得这两道目光像袭来的一阵急雨,自己被突然淋得噤若寒蝉。

    “你不用在这说三道四,我能认得好歹。不过,我倒要奉劝你一句话,这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你若能记住这个理儿,或许能活长久些;否则,祸从天降!”冷梵香先是和蔼地说着,到了最后,脸色全然大变,她狠狠地盯着全身发抖的王萧依,咬牙切齿地说道。

    冷梵香轻轻扫了一眼令狐萧,见他正望着自己,便抿嘴一笑。

    令狐萧大喜之下刚要发话,冷梵香却又早已不见人影。

    一阵惆怅之感漫过了他方才所有的喜悦。

    以至于王萧依是什么时候走的,她走的时候又说了些什么,他全然不知道。

    雅杏轩。

    三十年之后的雅杏轩仍旧没有什么很大的变化。

    只是,少了一份应该有的欢声笑语;多了一份不应该存在的死寂沉沉。

    冷梵香大老远就看到当年叱咤风云的“妖杀”东方剑孑然立身于花丛中。

    三十年过去了,他仍旧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相貌仍旧出众,剑法仍然精湛。

    只是,他的眼神少了一份警惕,多了一份空洞。

    而他身边,好像总是缺少了些什么。

    原本应该有的人,怎么好像不在了?

    冷梵香放缓了脚步。

    无论她怎么走,不管是一小步、一小步的寸寸生金莲,还是大步流星地疾走,她走路都是无声无息的。

    一个杀手如果能养成这种习惯,更有利于他杀人。

    三十年前的东方剑,就是最好的、最有力的例子。

    “前辈看来气数已尽了,竟丝毫没有察觉晚生的步步逼近。”冷梵香淡淡地说道。

    “呵,人终究有老的时候。”东方剑没有看来者是何人,只是平淡地回应了一句。

    “想必令夫人因难产而死一事,对前辈打击不小呵!”冷梵香故意提及往事。

    东方剑幽幽长叹一声,无奈地笑了笑,说道:“姑娘又何必戳伤老夫的疮疤呢?”

    冷梵香笑了笑,若无其事地说道:“前辈这道伤口若是早已痊愈,又何惧晚生的戳伤?”

    东方剑惊异地端详起眼前这位衣袂飘飘的白衣女子。

    年龄不足二十,大约也就只有十六、七岁,有沉鱼落雁之容。最特殊的当属她的双眸,不时闪烁着睿智的光芒。她的目光很冷淡,有拒人于千里之概,但目光如炬,带有一种让人不敢抗衡的威严。

    在她的身上,他隐约捕捉到了另一个女子的影子。

    “姑娘怕是有备而来吧?”东方剑收敛起忧伤,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冷梵香淡淡一笑,不露声色地说道:“前辈果然好眼力。”

    东方剑摇了摇头,说道:“但老夫终究还是着了你的道,竟然连‘白蛇’也没有人出来。”

    “能认出我的人并不多。”冷梵香仍旧面不改色,笑盈盈地说道。

    东方剑“哦”了一声,平和地说道:“那老夫还能认出‘白蛇’,说明老夫还未老咧。”

    冷梵香笑了笑,她自然能听出东方剑的弦外之音。

    这时,冲进一个避仇的江湖过客,他看上去神情异常紧张。

    冷梵香见状,又笑笑,说道:“前辈未老,怕是未必。”

    然后蓦地白光一闪,东方剑还没有来得及反应,闯进来避难的江湖过客的人头就从颈上飞了起来,鲜血从没有了头颅的脖颈上喷射出来,像泉水一样滚落到地上。

    冷梵香手中纯白如雪的温柔剑,竟然丝毫没有沾染上一滴血滴。

    甚至她洁白如玉的衣衫以及她国色天姿的玉容也没有被鲜血溅到。

    温柔剑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诡异的白光,好像在告诉东方剑,杀人其实可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八)

    东方剑看着眼前这面夹微笑的女子,再回想刚才那骇人的一幕,立时明白得七七八八。

    东方剑不动声色地鼓掌称赞道:“好快的剑。”

    冷梵香漠然地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无头尸,笑着对东方剑说道:“想必三十年前的前辈应是比晚生还要快。”

    东方剑拱手说道:“哪里、哪里,倘若姑娘早三十年出生,‘妖杀’这一称号,怕是归姑娘所属。”

    冷梵香又笑笑,说道:“晚生若是早三十年出生,只怕是与前辈为敌。”

    东方剑冷冷地说道:“就算姑娘晚了三十年出生,不也一心想与老夫为敌么?!”

    冷梵香仍旧微笑,温和地说道:“晚生哪能与前辈相提并论,就算晚生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呵。”

    “姑娘今日想必是有备而来,不必在这与老夫拉三扯四,直截了当不更省事?!”东方剑冷冷地盯着冷梵香,一字一句地说道。

    冷梵香只笑笑,但语气却极为严厉:“前辈莫要为难晚生。晚生倒也不是数典忘祖之人,自然知道前辈对自家的恩重如山。前辈对晚生的娘亲有救命之恩,晚生心里明白得很,这人情是非还不可。还望前辈莫要数黑论黄。晚生当真受不得闲言剩语,数短论长。”

    东方剑当下一惊,试探性地问道:“姑娘……可认识上官彩依?”

    冷梵香拱手说道:“正是晚生的家母。”

    东方剑点了点头,说道:“好、好、好。令堂还好么?”

    冷梵香“唰”的一声,眼泪狂涌,泣不成声道:“一年前……一年前,遭人暗杀……”

    东方剑立时对眼前这危险人物撤去了所有的防线,他的眼神满是关怀和怜悯。

    东方剑无奈地摇了摇头,长叹道:“人生无常,人生无常!”

    忽然,东方剑怒眼一瞪,不可置信地望着冷梵香,眼神中包含忿恚以及不解。

    “你……你……”东方剑低头一看,一枚白色的飞刀赫然准确无误地刺入左胸。

    他当杀手的时候,从来都没有这么准确地刺入别人的心脏。

    难道,真的是气数已尽了么?

    东方剑幽幽地笑了笑。

    遥想当年,正是别人轻视他这后起之秀,才会被他轻易地杀死。

    只是没有想到,三十年后的他,也因为犯了这个同样的错误,被后起之秀一招致命。

    人生无常。

    人生真的好无常呵!

    “原来前辈真的气数已尽。”冷梵香缓缓地说道,随即转身离开。

    在她走出雅杏轩的那一刹那,她突然开口说道:“如果前辈不识得上官彩依,或许就能逃过这一劫数。但是,正如前辈方才所言,人生是无常的。这是生还是死,倒还轮不着自己来决定。”

    日落,起风。

    这条街上最热闹的酒店,无论刮风下雨,还是夜深人静,永远来客络绎不绝。

    掺了水的假酒,却也还这么多顾客。

    归咎到地,不过只是为了这酒店里只喜欢穿紫衣的老板娘。

    老板娘当真是个美玉无暇,粉脸生春,云鬟半整,有闭月羞花之容。

    冷梵香走进了这家酒店。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从老板娘身上转移到她身上。

    肆无忌惮的目光在她身上直打招呼。

    她的超凡脱俗更有一种风情,让他们更容易撩起欲望的野性。

    冷梵香捡了一个*窗的位子,头抬也没有抬,只是淡淡地说道:“老板娘,给我一碗酒水。”

    身着紫衣的老板娘倒也不恼眼前这如花的女子抢走了她应有的目光的注视,只是应声端来半碗掺了水的酒。

    这是闯入一个酒鬼,拽着老板娘的紫色的衣袖不肯放手,口中直嚷“给我酒水,给我酒水!”老板娘被他死死拽着,脱不得身,不知如何是好。怎奈得这酒鬼又是一个好色之徒,背地里又被他左摸右捏,尽占便宜。

    在酒店里的酒客皆知这酒鬼不好惹,便若无其事地继续谈笑风生。

    冷梵香脸上不知何时有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放下酒碗,走了过去,赔笑着说道:“公子哥在这与老板娘拉拉扯扯,要她如何去取酒?”

    酒鬼正要发作,但见眼前这位比怀里的更撩人心动,便色迷迷地扑了过去。

    冷梵香只是微微侧开身子,酒鬼便全然扑空。

    酒鬼刚转过头来,便发生了一件很突然的事,当时没有一个人能反应过来。只见一道剑光闪过,酒鬼的人头就飞了起来,在五丈处方始落下。

    此时人群涌动,酒店里的酒囊饭袋争先恐后向门拥去,连滚带爬地逃离这里。

    酒店里只剩面无表情的冷梵香和瑟瑟发抖的老板娘。

    冷梵香见状,笑笑。

    她断定老板娘是第一次杀人。

    “你叫什么名字?”冷梵香看着老板娘手中的剑,问道。

    “温雪儿。”温雪儿抑制住紧张的情绪,淡淡地说道。

    她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剑身微细,看起来很轻巧,是武林很常见的柳叶剑。

    过了一会儿,她把柳叶剑收回。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等名号。”冷梵香皱眉说道。

    “我向来就不出名。”温雪儿转身去收拾木桌上的酒碗,漫不经心地说道。

    “以你的剑法,不该是无名之辈。”冷梵香严厉地质问道。

    温雪儿没有抬头,仍然低头收拾酒碗。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缓缓地说道:“不见得才高八斗的人最后都一定会高中状元。俗话儿说的,‘人怕出名猪怕壮’。我从来就不讲究名誉,况且又还是个虚名儿,终究还不知会怎么样。”

    “你如今杀了人,这个地方还能呆下去么?”冷梵香淡淡地问了一句。

    温雪儿浅浅一笑,郑重其事地说道:“天无绝人之路。天下何其大,终究是会有我的容身之处。”

    冷梵香轻蔑一笑。

    果然是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后起之秀。

    她摇了摇头,说道:“你错了,俗话说得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你能确保逃得过官府布下的天罗地网么?这官老爷能容忍你杀死了他的儿子么?”

    温雪儿又笑了笑,说道:“我既然有这个胆杀了这天怒人怨的孬种,又何惧那天罗地网?”

    冷梵香也笑了笑,说道:“我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得了。你为何不跟随我?我能保证他们不敢伤你一根毫毛。”

    温雪儿淡淡地反问一句:“我为何要相信你?”

    “因为‘白蛇’杀人是从来不需要的理由的。”冷梵香冷冷地说道。

    温雪儿一听,呆若木鸡。

    她的膝盖一寸一寸往下落,跌跪在地。

    “我……我当真不知道你……你会是‘白蛇’。”她不住叩首说道。

    冷梵香淡淡地说道:“我也没有杀你之意,起来吧!”

    温雪儿顺从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令下:“里面的人跟我听好了!杀了朝廷官员的家属,这死罪是逃不掉的!莫要打什么如意算盘想逃走,倒不如就范吧!”

    温雪儿不知所措地看着冷梵香,紧张得立马失去了方寸。

    冷梵香笑了笑,说道:“等会儿我们一块走出这酒店。你只需一直跟在我身后,不用多言,一切由我来应付。只因你方才那一剑刺得相当快,除了我以后,没有人知道这一剑是怎么刺出来的,甚至也还没有人能知道是谁刺出来的。”

    温雪儿点了点头。

    二人便一前一后地走出酒店。

    (九)

    为首的捕快一见到她们出来,先是怔了许久。

    周围来凑热闹的看客顿时议论纷纷:怎么可能?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会是杀人凶手呢?

    世界上没有什么事不可能发生的。

    外表越漂亮的,实质越狠毒。

    尤其是女人。

    越美丽的女人,就越歹毒。

    美丽的女子,总应该提防。

    冷梵香从来不会在乎别人用什么目光来看待她,或者用什么言语来评价她。

    她如果真真这么计较这些,那么,被她杀死的人,远远超过三千六百九十二这个数额。

    三千六百九十二。

    这是一个很惊人的数目。

    江湖上从来没有一个杀手能杀这么多人。

    更何况冷梵香她还不是一个杀手。

    温雪儿倒是显得有些紧张,她一直躲在冷梵香身后,胆怯地低着头。

    “你们杀了朝廷重臣的亲属……”为首的蓝衣男子一本正经地说道,但还没有说到一半就被冷梵香打断了。

    “像李达这样的县令也配称之为‘朝廷重臣’?哼,无怪乎这世间不太平。”冷梵香冷冷地说道。

    “姑娘好狂妄的口气,待把你押入牢狱的时候,看你还能不能这般嚣张!”蓝衣男子轻蔑地瞥了说冷梵香一眼,怒道。

    冷梵香理了理衣袖,悠悠地说道:“你若能把我弄进牢狱,那我任凭你处置。”

    蓝衣男子一听,咬牙切齿地说道:“来人,给我上!”

    他的手刚一挥起,一道白色的光如流星般闪过。

    随即他在涌动的人群中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叫声“啊——”

    躲在冷梵香身后的温雪儿好奇地探出头,定睛一看,心胆俱裂。

    蓝衣男子脚下的血泊中,一只刚刚被砍下的手腕,在微微抖动。

    冷梵香微微向前走几步,冷冷地盯着他。

    这一剑刺来当真快如闪电,只在一眨眼之间,她可以立刻抽出温柔剑,然后迅速地一剑砍下捕快的右手手腕,接着如鬼魅般游回原地。

    蓝衣男子气急败坏,大吼一声:“给我上!”

    但这次他没敢挥左手。

    没有几个小兵敢上去。

    他们怕。

    眼前这个白衣女子,绝对不是等闲之辈。

    蓝衣男子转身瞪了他们几眼。

    只有几个唯唯诺诺上了前。

    但他们还没有走出几步路,就被一枚突如其来而且根本就无法抵御的白色飞刀正中胸口。

    他们在同一时刻,同时仰倒在地。

    “官爷,莫不成,您还不知道这‘欲速则不达’的理儿?”冷梵香淡淡地问道。

    蓝衣男子此刻吓得心寒胆战,不敢出一言以复。

    冷梵香忽然笑了笑,说道:“官爷若是觉得这个案子就这一了了之怕是难对上头交代,不妨直接告诉上头,他的儿子是被‘白蛇’所杀的。”

    蓝衣男子“扑通”一声,已然跌跪在地,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冷梵香冷冷一笑,执起温雪儿的手,双足一点,乘风离去。

    她的手很冷。

    温雪儿觉得自己此刻正在握着一块冰。

    在三九天里这冰冷的手中还握着一块冰,会是什么感觉?

    忽然,冷梵香放开手。

    她神情漠然的盯着温雪儿。

    温雪儿心里直生凉意。

    “你走吧。”冷梵香没有杀她,只是冷若冰霜地说道。

    温雪儿低下头,缓缓转身,慢慢地走开。

    没走几步,她的身子猛然一震,伏倒在地。

    她的后背,一道伤口,汩汩地溢出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衫。

    不远处,有一枚白色的飞刀在地上,泛着杀戮的光芒。

    冷梵香上前踢了几脚,把她踢翻了一个身。

    她蹲了下来,手向温雪儿的脸上伸去。

    她撕下那层面具。

    露出一张完美无瑕的脸,肤如凝脂。

    冷梵香缓缓地站了起来。

    在那张似碧玉雕就的脸上,她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

    那个无情地夺去她童贞的人;

    那个不管她如何央求但双手仍旧去撕扯她衣裳的人;

    那个在晚上忽然把她带到田野炊间然后强行把她按倒在地上的人。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人。

    当一个陌生而庞大的身躯压在你的身上的时候,你会有什么滋味;

    当你无论如何去挣扎都摆脱不了那双不怀好意的手的时候,你会有什么心情;

    当你看到地上那一滩殷红的鲜血的时候,你又会有什么表情?!

    冷梵香每次想到那挥之不去的一幕,心里止不住地发颤,心有余悸。

    “三姐姐,不要怪我不顾姊妹的情意。”冷梵香甩下一句话便走开了。

    原来那倒在地上,被冷梵香杀死的“温雪儿”正是易容术极高的“毒蛇”韩紫。

    令狐萧独自一人在小木屋收拾自己的包袱。

    他心知,走出这道门槛,就等于与“白蛇”为敌。

    他想陪在“白蛇”身边;

    他想再被“白蛇”所中伤;

    他想与“白蛇”结下一段绝美的回忆。

    但他不能。

    他是一个杀手。

    杀手就是以杀人为己任的人。

    他们不应该触动沉睡已久的情。

    一个杀手,无论剑有多快,一旦与情纠结,剑再也不可能如以前快。

    杀手往往是一行惊心动魄的职业。

    不是你杀他,就是他杀你。

    杀手、杀手。

    顾名思义,一个存活在杀人与被杀之间的行尸走肉。

    面对如此。

    令狐萧只得叹气;

    令狐萧只得苦笑;

    令狐萧只得无奈。

    他别无选择。

    (十)

    黑夜,她怀着无限的恐惧,没命地奔跑着。

    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但那人没有放过她,而是一直逼近、逼近她。

    一个不小心,她脚一扭,跌跪在地上。她忍着痛,艰难地站了起来。

    身后那黑暗巨大的人影已然迫近她。一阵天旋地转,她完全失去了脱逃的机会。

    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放过我——

    那道黑影显然不为所动,猛然压了下去。

    不要啊!

    她凄厉的哭喊声,伴随着一阵阵衣裳被撕破的声音。

    她无助地闭上双眼,一颗硕大而晶莹的泪珠在黑夜中熠熠发光。

    “啊——”她大声尖叫,从噩梦中惊醒。

    全身是汗。

    她跳了下床,虚脱地唤了一声:“维筱!”

    回答她的是可怕的沉寂。

    她脸色惨白,踉踉跄跄走向后院,艰难地打了一盆水。

    她掬水泼上自己的脸,汗水和井水一道顺着她的脸颊流下。

    她看到水里倒映出一张失去血色的脸,与脸上精致的五官极不相称。

    她无奈地叹了叹气。

    “五年都过去了,”她叹气道,“不是,是才五年而已……”她凄楚无比地笑了笑。

    如果冷梵香没有听到那悲凉的哀求声,她刚平静下来的心就不会再一次抽搐起来。

    草丛间,一位衣衫不整的少女,一脸恐惧地望着眼前这位身着素衣的倾城女子。

    她一言不发地一剑杀死了心怀不轨的禽兽。

    热血溅到了少女的脸上。少女伸手微微触摸了一下温热的血,不由得花容失色。

    “你走吧。”冷梵香淡淡地说道。

    “我……”少女下意识看了一眼被撕裂的衣裳。

    “你住在哪里?”冷梵香问了一句。

    少女迟疑了一下,胆怯地吐出一句话:“百花巷。”

    百花巷?!

    冷梵香幽幽一笑,造化弄人呵。

    “你是‘花蛇’王萧依的丫鬟?”冷梵香冷冷地问了一句。

    她微微点了点头,但还没来得及说话回答,就被冷梵香的白色飞刀穿透左胸。

    “你偏偏是她的丫鬟。”冷梵香面无表情地说道,随即转过身。

    忽然,她怔了一怔。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呵。

    人生果真无常。

    她面前截然伫立的女子,正是一脸惊恐的王萧依。

    “你……你为什么要杀维筱?你要杀的目标,不过是我啊!”王萧依痛心疾首地质问道。

    “她不过就是一个丫鬟而已。”冷梵香一脸漠然地说道。

    “不过就是一个丫鬟而已,你说得多轻巧。兔死狐悲,我能不难受么?”王萧依反问了一句。

    冷梵香的心微微颤了几颤。

    兔死狐悲。

    难道王萧依也……

    冷梵香故意漠不关心地问道:“怎么,难道四姐姐你也……”

    她欲言又止,似笑非笑地盯着王萧依。

    王萧依的脸迅速苍白。

    她苦笑着说道:“六妹,我们六姊妹中属你最聪颖。我但说无妨,你说对了,我在五年前被三姐姐的爹爹……”提及不堪回首的往事,她实在说不下去,只能掩面哭泣。

    泪水从她的指缝间涔涔流下。

    又是他!

    冷梵香不由得紧握拳头。

    听到这个消息太意外了,她连冷笑的力气也没有了。

    王萧依见到冷梵香雪白的脸,心里顿时明白得八九不离十。她继续开口道:“六妹,我知道,娘亲和他,还有大姐、二姐、三姐、五妹,都是你杀害的。当初我得知他死了以后,如愿以偿,欣喜若狂。但是,你又何苦把其余不相干的人也杀了?”

    冷梵香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在倾听。

    “我也曾经想杀了他,但我一直不停地说服自己扭曲的心。我想,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包括仇恨,不是么?杀了他,难道一切就不曾发生过吗?六妹,宽恕何尝不是一种选择?当初你又为何不去抉择宽恕呢?或许,这样,你的剑下亡灵就不会这么多了。”王萧依说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冷梵香忽然目露杀机,反手一剑自下向上斜劈,兔起鹘落,王萧依还没反应过来,她倾城的头颅就滚落到草地上。

    一地血滩,惊魂夺魄。

    冷梵香冷冷地说道:“四姐姐,你今天的话未免也太多了吧?我说过的,话越多越容易招来杀身之祸。你很聪明,你知道我杀了东方剑后,一定会去找尤灵儿。但你同时也知道,尤灵儿早在十年前就逝世了。所以,我下一个目标,一定是你。你犯不着说教我,我冷梵香想要杀的人,必死无疑。你难道还不了解你的亲妹妹么?与我在这拉三扯四,我就不会杀你么?你怎么也玩这种小把戏?”

    一阵冷风吹过,她悠悠地径直走开。

    铁血门。

    孙门主看到完好无损的令狐萧,当下大喜。他立即摆设酒宴,给令狐萧庆祝一番。

    冷霜一边夹菜给令狐萧,一边讨好地问道:“你这几天和‘白蛇’有没有发生冲突?”

    令狐萧摇了摇头,沮丧地说道:“没有,‘白蛇’经常外出,我很少能见着她。”

    孙门主这时叹气道:“想来你也知道素素被杀之事。”

    令狐萧点点头,说道:“有些听闻。”

    孙门主说道:“这仇,不必报了。”

    令狐萧大吃一惊,质问道:“为何不替素素报仇?”

    孙门主狠狠地盯着令狐萧,咬牙切齿地说道:“‘青蛇’已经被杀了!你还用去报仇么?‘白蛇’已经把其余的‘四蛇’杀了,还轮得到你去杀么?你能杀谁?你难道想去杀‘白蛇’?!”

    令狐萧泄气地垂下头,幽幽地说道:“我杀不了她。”

    孙门主冷笑道:“根本就没有人可以杀得了她,我们只能坐以待毙。”

    这时一阵响亮的掌声蓦地在门外响起,三人当下一惊。

    冷霜忽然花容失色,颤声道:“是她,是她!”

    令狐萧心中顿时盈满喜悦,但转眼间想到她来的目的,不由得心灰意冷。

    孙匡天赶紧跌跪在地,拱手道:“孙某不知‘白蛇’光临,有失远迎,还望‘白蛇’见谅。”

    冷梵香冷冷一笑,说道:“孙门主既然知道自己年事已高,何不拱手把这不成气候的铁血门相让于小女?小女十分愿意替孙门主收拾这残局。”

    孙匡天没有发怒,只是点头称道:“是是是,孙某确实年事已高、力不从心,只要‘白蛇’开个口,孙某定将铁血门拱手相让。”

    冷梵香缓缓踏入厅内,微笑着说道:“但可惜的是,孙门主得罪了‘五蛇’,早已失去拱手相让的机会。”

    她说话虽然斯文,语调也很平和,但字字句句听来,却让人心寒。

    “孙某愿以死谢罪。”孙匡天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死?”冷梵香冷笑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孙门主多心了。”

    “那……孙某愚昧,愿洗耳恭听。”孙匡天毕恭毕敬地说道。

    冷梵香又笑笑,说道:“我只是想来通告孙门主,这盘由你来设下的棋局我已经让了很多步,但你还是让我失望了。”

    孙匡天忽然站了起来,仰天大笑,说道:“孙某从一开始就注定是输家。”

    冷梵香淡淡地说道:“这倒也未必。你本是赢家,可偏偏选错了棋子。”

    孙匡天诧异地问道:“此话怎讲?”

    冷梵香冷冷地说道:“孙门主心里有数,又何必明知故问。小女今天来此,不是与你在这拉三扯四,而是来兴师问罪。孙门主其实可以成为赢家,却偏偏故意选择成为输家,这是何故?难道看不起小女,认为小女根本就没有实力与孙门主你匹敌?”

    孙匡天叹气道:“你若是这么想,孙某也无话可说。”

    冷梵香怒道:“你是不是这样想,你自己心里明白得很。我不须点破,我只须取走你的老命。”说罢,一枚白色的飞刀已然刺入孙匡天的左胸。

    这一下兔起鹘落,迅捷无比。

    冷霜忽然扑向血流不止的孙匡天,脸色迅速惨白,浑身止不住颤抖着。

    “匡天,匡天!”冷霜撕心裂肺地呼喊着,似乎这样就能让孙匡天一点一滴流逝的生命一一集回。

    “孙夫人,孙门主已经作古了。你再怎么呼喊也无济于事,还是节哀顺变吧。”冷梵香淡淡地说道。

    “香儿,他可是你爹爹啊!你怎么可以……”冷霜脱口而出。

    她已经彻底崩溃了,顾不上孙匡天以前对她所说的“切莫让香儿知道她的真实身世”。

    “这我知道。”冷梵香冷冷地说道,粗暴地打断了冷霜的话。

    她当然知道。

    上官彩依是一个青楼女子,原本是杀手的她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她只能选择卖身。

    在她没有嫁出去的之前,她已经堕过三次胎。

    而且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稀里糊涂地喝了鸨母送来的堕胎药以及谜药,在昏睡中把孩子流走了,醒来的时候,一滩鲜血。

    人总会有失算的时候,老鸨一个不留神,让她顺利地生下来柳媚。

    像青楼这样肮脏的地方,怎能提供一个良好的环境让孩子成长?

    上官彩依赶紧找了一个人嫁了出去。

    但当她堕了第五次胎以后,她发现自己完全失去了生育能力。

    一个女人,尤其是当别人小妾的女人,特别是当了别人的小妾身边带着一个别人的孩子还要处处受别的妾侍挤压的女人,没有生育能力,根本不能得宠。

    昭华易老,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可以保证她的美貌和青春可以永驻。

    如果一个只凭容貌受宠而不能生育的女人,那么她的下半生,完全可以排除幸福的结局。

    上官彩依终究不是别的女子,她当过杀手,有一定的智慧。

    她知道光凭容貌是不够的,她需要为官人生一个孩儿。

    所以她假装怀孕,等十个月以后,再把别人家遗弃的孩子抱过来。

    就这样,她接二连三地“生”下了顾霞、韩紫、王萧依、伊素素,以及冷梵香。

    她嫁给了五个不同身份的男人,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市井俗民。

    而四个男人休掉她的理由出奇的统一:无德无能、假怀孕。

    她这一生的流离,只能发泄在六个无辜的孩子上。

    尤其是冷梵香。

    她无法忍受每次偷情后冷梵香锐利如鹰的目光,简直可以把她彻彻底底地看透似的。

    六个孩子,都是在她的拳头下打大的。

    柳媚、顾霞、韩紫、王萧依、伊素素这五个孩子逆来顺受的性子,可以消除她的怨恨。

    但冷梵香是个例外。

    她的拳头还没打下去,她就看到了冷梵香那深邃如无底洞的眸子透射出两道怨恨的冰冷的目光,那怨毒的目光像三九天迎头泼来的冰渣水儿,让她浑身发颤。

    但她的心愈发在颤抖,她对那个醉酒后如野兽般的官人的恨意就愈发的深。

    她闭上双眼,拳头如雨点般直打在冷梵香幼小的身体上。

    她恨,恨自己这一生的坎坷;

    冷梵香也恨。她恨眼前这个发了疯似的女人无能地把自己的一腔怨怒全部发泄在自己身上。

    冷梵香从来没有这样透彻地怀疑过:这个女人根本就不是自己的亲生娘亲。

    终于有一天,冷梵香在上官彩依的拳头快要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一瞬间,她忽然脱口而出:“你根本就不是我的亲生娘亲!”

    上官彩依微微怔了一怔,然后仰天狂笑。

    “我确实不是你的娘亲。”不可理喻的疯狂过后,她十分平静地说道,“你的亲生父母是孙匡天和冷霜。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期,他们都嫌你是一个累赘,所以丢弃你。而我恰好需要一个孩子,所以我捡了你回来收养。你也应该知足,要不是我,你早就死了。”

    “那你根本就没有理由打我,是你自己的肚子不争气而已,怨得了谁?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根本就没有多少男人会一生一世呵护她。”冷梵香说罢,冷冷一笑。

    上官彩依怒不可遏地望着一脸讥笑的冷梵香,忽然,她“啪”一记耳光重重搧在冷梵香的脸上。

    她的面孔已被愤怒扭歪,涨得发紫,眼睛像火炭一样燃烧,打过冷梵香的手停在空中,止不住地颤抖着。

    “你只是一个被男人玩弄后无情地抛弃的女人,我可怜你。像你这种沉沦的风尘女子,本来就很值得同情。但你残破的宿命更让我可怜你。你不过就是一个只能得到别人可怜的女人而已。”冷梵香狠狠地推开上官彩依,甩下一段话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上官彩依站了起来,一手捂住嘴,霎那间脸色的血色消失得一干二净,像一个单薄的纸糊人在风中瑟瑟发抖,那双早已失却昔日风采的眼睛,射出两道疯狂的光芒,投向冷梵香的背影。

    冷梵香的一席话太尖锐了,赤裸裸地重创了她内心那道永不痊愈的伤疤。

    当冷梵香的背影从眼帘消失的那一瞬间,她浑身绷得紧紧的弦一下断了,如同挨了重重一击,她跌跪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了。

    冷梵香一口气跑到河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平静的湖面反射出她惨白的脸,一张没有血色的脸,一张没有喜怒哀怨的脸。

    她回想起自己的遭遇,只是淡淡一笑,风轻云淡般的笑。

    她忽然想起那抹她不可饶恕的、压在她身上的黑影。

    她又只是笑笑。

    但这一回,她的苦笑,竟比哭还要难看!

    她猛地双手蒙住脸,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静静地跌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是什么在她指间发亮?

    是泪!

    泪滴,泪水,小小的泪的流泉,沿着指缝滚落。

    她没有出声,没有啜泣,没有叹息,只是泪水在不断地流淌……

    (十一)

    “你……都知道?”冷霜听到这个意外的回答,大吃一惊。

    “难道我不应该知道么?”冷梵香冷冷地反问一句。

    她的眼神出奇地平静,不管提及什么事情,她的双眸总是透射出两道冷静的光芒。

    但这种平静,接近疯狂,疯狂地平静,有些诡异。

    “妖杀”东方剑在杀人之前,也是这样的平静。

    这种近乎神秘的平静背后,积蓄了无穷大的杀气以及力量。

    一旦爆发,根本没有人能抵御。

    令狐萧清楚这一点,她深知冷霜随时都会被冷梵香取走性命。

    他有把握抢在冷梵香出手之前救走冷霜。

    但他此刻陷入矛盾之中。

    他不想与冷梵香反目成仇,尽管她是一个冷血的“白蛇”。

    虽然冷梵香是他的对头,是他没有完成任务的目标,但他爱冷梵香,深深地爱着。

    令狐萧一时茫然,不知所措,只好静观其变。

    “香儿,你既然都知道……”冷霜悲痛欲绝中有了一丝疑惑不解。

    “你没有这个资格叫我‘香儿’,孙夫人。”冷梵香冷漠地打断她的话。

    “香儿,你……我承认当初是我们无情地遗弃了你……可他毕竟是你的亲生爹爹啊!”冷霜幽幽地说道。

    “我没有爹爹,也没有娘亲。”冷梵香冷冷地说道。

    “香儿……”冷霜绝望地望着冷梵香,透彻的绝望,窒息的绝望。

    “你不用这么看我,我从来就没有承认你们的存在。当年你们把襁褓中的女婴交给上官彩依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会有这种下场。”冷梵香冷冷地说道,心隐隐在疼痛。

    当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忽然觉得所有人都看不起自己。

    我只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她伤痛欲绝地想着,心止不住发颤。

    令人心悸的仇恨漫上心头,被遗弃的耻辱之感接踵而来,冲破了她仅有的理智。她终于爆发了,发誓不顾一切要杀了与这件事情有关联的人。

    冷梵香忽然笑了一声,凄楚无比的笑声。

    令狐萧怜悯地看着她。

    冷霜走上前,关切地问道:“香儿……”忽然她一缩口,全身发抖,双眸疯狂地射出两道绝望的光芒。

    “你……你……你……”冷霜还未说完,身子一软,便往一旁斜斜地倒去。

    令狐萧大惊,立刻冲了上前,一把捞住奄奄一息的冷霜。

    一枚白色的飞刀,深深地插入冷霜的左胸。殷红的鲜血染透了冷霜的衣襟。冷霜的脸色迅速苍白,双眸失去神色。

    冷霜忽然觉得心跳由快逐慢,渐渐发觉呼吸困难,全身虚脱。

    白色的飞刀上喂有剧毒。

    “夫人!夫人!”令狐萧撕心裂地大喊。

    冷霜淡淡地笑了,气若游丝地说道:“不……不要复……复仇……我去……我去……陪他了……”说罢,她缓缓地闭上了双,一脸淡容,没有愤怒,没有哀怨,也没有无奈。

    令狐萧幽幽地看了一眼冷梵香。

    “你不用和我拉三扯四,我最厌恶别人无谓的说教。”冷梵香冷冷地说道,一脸漠然。

    “你杀了自己的亲生爹娘。”令狐萧语气生硬地说道。

    “我知道。”冷梵香淡淡地说道。

    “可惜我晚了一步出手,否则你决计杀不了他们。”令狐萧说道。

    冷梵香忽然“扑哧”一笑,说道:“忠诚的狗。”

    令狐萧不为所动,继续说道:“你还杀了我的师父东方剑。”

    冷梵香冷冷地说道:“怎么,你要复仇?”

    令狐萧摇了摇头,肯定地说道:“我不会去报仇。我若要杀你,早就动手,也决然不会在这与你说话。”

    “是么,但我要杀了你。”冷梵香目露杀机。

    “我知道。”令狐萧淡淡地说道,“我这条命早就属于你。当初是你说的,你随时都可以取走我的命。我早就不把这条命看作自己的命。”

    两道深情的目光在冷梵香的脸上灼烧。

    冷梵香怔了一怔。

    她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目光,这种没有埋怨与杀戮的目光,只包含着脉脉和关切。

    她觉得自己经久陷于冰窖的心有了一缕活气,在不知不觉中有了点温度。

    这就是所谓的“爱”么?

    她苦笑了。

    她缓缓把手按在胸口上。

    心,还在跳着,有节奏地、顽强地跳动着。

    她还有心么。

    两滴泪珠从她眼眶中同时流了下来。

    两行泪水滑过她绝美的脸颊,然后滚落在衣衫上,渐渐溶化。

    她还有爱么。

    又一滴泪珠滑落,流入她的嘴里。她尝了尝,苦苦的,涩涩的。

    我的身子早已是不净的,我还能爱么?

    她幽幽地扪心自问。

    放了他,以后和他在一起?灵光一闪,这美好的念头被她立即否定。

    蓦地一柄纯白如雪的“温柔”剑架在令狐萧的脖子上。

    冰冷刺骨。

    她的心也是这般冰冷么。

    令狐萧仍旧情深似海地注视着冷梵香。

    “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能放你一条生路么?”冷梵香冷冷地说道。

    令狐萧痴痴地说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放我走。这条命你拿去吧,我无怨无悔。”

    冷梵香的心又一怔。

    “你不怕死么?!”她质问道。

    “死有何惧。能够死在你的‘温柔’剑下,我死而无憾。”令狐萧温柔地说道。

    令狐萧的语调震撼着冷梵香。

    杀他,抑或不杀?

    冷梵香迟疑地看了令狐萧一眼,与他的温柔似水的目光互相碰撞。

    放了他,抑或不放?

    冷梵香的思绪开始纷乱。这种缕不清的头绪是她从来没有过的,她开始有些慌张。

    这萧条的世间,还有我的爱么。冷梵香质疑。

    她又看了一眼令狐萧,痴痴的表情,专注的眉目。

    令狐萧忽然觉得那股冰冷刺骨的寒气全然消失。

    他一惊,发现转身离开的冷梵香,便一把抓住她的手。

    她如江南丝绸那般柔滑的纤纤素手,冰冷得让人心头发颤。

    “为什么不杀我?”令狐萧问道。

    “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冷梵香停止了脚下前进的步伐,冷冷地说道,没有回头。

    “你要去哪里?”令狐萧继续问道。

    冷梵香把手抽了回去,毫不留情地抽了回去。

    “你没有必要知道。”冷梵香说罢,继续向前走。

    “我会在这里等你!”令狐萧忽然大喊一句。

    冷梵香顿了一顿,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向前走去。

    令狐萧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坚定地点了点头,淡淡地微笑……

    正是:

    晓阴重,霜凋岸草,雾隐城堞。南陌脂车待发,东门帐饮乍阕。正拂面、垂阳堪揽结,掩红泪、玉手亲折。念汉浦离鸿去何许?经时信音绝。情切。望中地远天阔。向露冷风清,无人处、耿耿寒漏咽。嗟万事难忘,唯是轻别。翠尊未竭,凭断云留取、西楼残月。罗带光销纹衾叠。连环解、旧香顿歇,怨歌永、琼壶敲尽缺。恨春去、不与人期;弄夜色,空余满地梨花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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